周銀芳

 

南方一座大山深處，長著一棵千年楠木，如今它已修煉成精。蒼勁的枝干直沖云霄，站在樹下仰望，只能望見濃綠的華蓋隱入云端，仿佛要觸碰到天宮的門檻。樹身粗壯得驚人，六七個壯漢手拉手圍攏，指尖也無法相觸，露在地表的樹根如幾十條巨蟒蟄伏，盤根錯節(jié)地蔓延開去，將周遭的泥土牢牢鎖住。只是這棵樹的周圍，方圓幾十米內(nèi)寸草不生，光禿禿的地表與遠(yuǎn)處的郁郁蔥蔥形成刺眼的對比，那是它千年修行中，貪婪吸收靈氣所致。

一日清晨，薄霧還未散盡，幾株細(xì)弱的小樹、一叢沾著露珠的野花，還有幾簇緊貼地面的青草，在老槐樹的帶領(lǐng)下，怯生生地來到楠木的樹根旁。老槐樹聲音沙啞地說:“楠爺，求您的龍爪不要再往外延伸了，靈氣都被您吸盡，陽光也被您的枝葉擋得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，要不然我們就活不成了。”

楠木的枝干輕輕一抖，落下幾片枯葉，聲音帶著千年沉淀的傲慢:“那不行。我已修得樹精之身，再吸納些天地日月精華，便能褪去木胎，位列仙班。”他頓了頓，枝葉沙沙作響，像是在嘲笑這些孱弱的生靈。“再說，優(yōu)勝劣汰本就是自然法則，你們?nèi)粲斜臼拢部勺孕行逕挘医^不阻攔。”

小樹小花小草們面面相覷，深知自己弱小的身板根本無法與千年楠木抗衡，只得耷拉著腦袋，一步一挪地退回遠(yuǎn)處，眼中滿是絕望。

 

 

山腳下的村落世代依著大山生存，村民們常進(jìn)山砍柴挖藥，且深信草木皆有靈性。每次揮刀前，村民都會對著樹木躬身致歉:“對不起，家中無柴做飯，家人就要挨餓。我不白取，每砍一樹，便帶數(shù)根幼樹回去栽種，讓你們在村中繁衍。”挖草藥時，也會輕聲說道:“借你根莖救急，我不僅會傳播你的功德，走時還會挖些藥苗回村種植，讓你子孫到山外見世面、展才華。”

樹木的靈識在風(fēng)中低語回應(yīng):“我們生來便是為民獻(xiàn)身，你們這般念及情分，已讓我們感激不盡。”

不知何時，村中開始流傳千年楠木能保平安、賜富貴、樹葉都能治百病的說法。村民們便隔三差五帶著祭品上山，對著楠木虔誠跪拜。他們先是贊不絕口:“楠爺英俊挺拔，冠絕山林，真是當(dāng)之無愧的楠木王!”

楠木聽得心花怒放，枝葉舒展得愈發(fā)張揚(yáng)。可當(dāng)村民們小心翼翼提出求平安、討樹葉的請求時，他立刻沉下臉，斷然拒絕:“那不行!賜你們平安富貴要消耗我的修為，摘我樹葉更是傷我本體。我千年修行不易，豈能為你們折損仙途?”

村民們碰了一鼻子灰，再也沒有來過。他們依舊進(jìn)山勞作，只是將更多的心思放在了那些愿意回應(yīng)他們的草木身上，澆水、施肥、育苗，與山林萬物互幫互助。

楠木獨(dú)自立在半山腰，看著往日圍著自己的村民如今都涌向別處，那些不起眼的小樹小草反倒成了香餑餑，心中滿是沮喪，自言自語道:“豈有此理!我乃千年樹王，他們竟敢不理會我，反倒去親近那些凡俗草木!”

轉(zhuǎn)眼又是數(shù)年，村里被村民移植培育的樹木、花果、草藥都已茁壯成長，竟紛紛化為人形。在村民的帶領(lǐng)下，他們結(jié)伴進(jìn)山，拜見山中的草木先祖，場面熱鬧非凡。

桔子樹化作嬌俏的少女，對著老桔樹行禮;金線蓮化作溫潤的少年，跪在粗壯的老金線蓮面前叩拜。先祖?zhèn)兛粗蟠绱私崖敾郏瑵M心歡喜，紛紛叮囑:“你們要永遠(yuǎn)記住鄉(xiāng)親們的恩情，是他們給了你們溫暖的家，日夜?jié)菜┓省Ⅱ?qū)除病蟲害，我們在山里可沒有這般福氣。你們要盡快長大成材，為村民擋風(fēng)遮雨，裝點(diǎn)家園，為他們治病祛疾，莫要辜負(fù)這份厚愛。”

后生們齊聲應(yīng)諾，字字懇切。村民們看在眼里，喜在心頭，提議道:“不如在各類植物中推選領(lǐng)頭人，封為樹皇、花皇、藥皇、草皇，領(lǐng)著山林草木，共護(hù)這片家園。”眾人一致贊同，當(dāng)場選定了德高望重的老樟樹為樹皇，杜鵑花魁為花皇，靈芝長老為藥皇，萬年青為草皇。隨后，村民們又忙著為山中的草木澆水、施肥、剪枝，一派和諧景象。

這一切，都被千年楠木看在眼里。他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巨大的樹干劇烈搖晃，落葉紛飛，對著下方怒聲吼道:“我活了千年，歷經(jīng)風(fēng)雨才稱楠木王!你們這些小字輩，怎敢妄自稱皇?！”

震耳欲聾的聲音在山谷中回響，村民們早把楠木忘了，一聽這怒吼聲，大家都嚇了一跳。轉(zhuǎn)身一看，是楠木在發(fā)狂，急忙道歉:“楠爺，對不起，打擾您修行，我們馬上離開。”說完，村民們帶著眾多村里的樹木、花果、草藥悄悄地離開。

楠木雖然自傲自私，但也不會傷害人，只是生悶氣，精氣神也弱了不少，樹葉由綠變黃，落得滿地都是。他想自己修行千年，不僅未能成仙，反而修為不進(jìn)而退，于是滿臉愁容地向當(dāng)?shù)匾晃坏赂咄氐睦系勒埥?“我一心修煉千年為何成不了仙，請高人指點(diǎn)。”老道看楠木誠心請教，便緩緩而言:“你到村里走一趟后再來找我。”

 

 

第二天，楠木裝扮成一位青年來到山腳下的村莊。千百年來他就沒離開過大山，今天是第一次進(jìn)村。村里樹木成蔭、花果飄香，男女歡聲笑語在田中耕作，一群少年你追我趕、嬉笑打鬧。云霧與太陽照射下升起的水蒸氣融為一體，像仙氣一樣飄逸。楠木見狀，心中震撼無比：自己從未見過這般美景，這真是人間仙境。當(dāng)楠木還沉浸在美妙的感受中時，突然有位老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：“老哥，我就想不通，大山中的那位楠爺，不與山中樹木花草以及我們一起共生互助，過神仙般的日子，卻著迷虛無縹緲的仙道？”同行的另一位老者回答：“可不是，也不知為何，修行千年了，他還未成正果。不過就是成仙了，到天上也是孤獨(dú)，哪有我們?nèi)碎g這樣熱鬧快活。”第一位老人又說：“管他，是好是壞與我們沒任何關(guān)系，他成仙也好成不了仙也好都不會幫我們。”楠木聽了，心想自己在村民的心中就是這么一種形象？又一想也是，自己從未幫過村民們，人家為何要說你好？他似乎找到了未成仙的原因，但又悟不出是什么。

他滿心迷團(tuán)趕往道長居住地，再次向老道請教。老道問他看到聽到了什么？楠木把所見所聞道一一向老道陳述。老道沉默了許久后道：“你知道村莊為何那么美麗？村民們?yōu)楹文芘c樹木花草共生存共繁榮？”楠木搖搖頭說：“不知。”老道說：“這是因?yàn)榇迕衽c樹木花草都有善心。村民上山砍柴、采藥時都心生慈悲，把這些草木的后代移植村里繁衍，山中的草木則說他們與生俱來就是犧牲自己為人類造福的。所以才會出現(xiàn)村民與草木相敬如賓、相幫相助、共生共榮的景象。”楠木還是不解地問道：“這與我久久不能成仙又有何干？”老道說：“你愛慕虛榮，自視清高，眾生不敬你，你就心存不悅，自然影響修行。再者你不肯幫人助人，自私自利，違背了無私奉獻(xiàn)的仙道，故而成不了仙，即使成了仙，也得不到眾生的認(rèn)可，只能是孤芳自賞的仙。”“那怎樣才能真正成為眾生認(rèn)可的仙?”楠木急忙問道。老道說:“修身修的是心，修的是德，你必須放下身段，無私無欲去幫助眾生，才有可能得道成仙。”楠木沉思了許久說:“道長，我明白了，謝謝您的點(diǎn)撥。”

有一天，楠木化成一位修行老者走進(jìn)村莊，逢人便說:“明天上午十點(diǎn)千年楠木準(zhǔn)備飛升成仙了，飛升前他會把貯藏的奇珍異寶留給人間，大家一定要去撿寶，千萬不可錯過。”村民們一看是位氣質(zhì)不凡的老人，便相信了他。

 

 

第二天，村民們成群結(jié)隊(duì)來到楠木前，只聽楠木開口說:“我在這呆了上千年，不僅從未幫助過鄉(xiāng)親們和山中的花草樹木，反而為了修煉成仙，吸收了周圍大量的靈氣，破壞了生態(tài)的平衡。前幾日我走進(jìn)村莊，看到的是人間仙境，又得到了道長老人的點(diǎn)撥，我想通了，不再飛升成仙了，我要回到幼年體態(tài)，與山中草木和鄉(xiāng)親們一起建好我們的共同家園，過上不是神仙勝似神仙的人間美好生活。”

楠木看著鄉(xiāng)親們將信將疑的神態(tài)，便接著說：“我知道大家不相信我，為了證明我的誠心，我將自爆本體，把腹中藏的奇石珍寶和珍貴的身軀全部獻(xiàn)給鄉(xiāng)親們。你們可把奇石珍寶收藏鎮(zhèn)宅，可把碎裂的樹身拿去制成家具，可把樹葉曬干磨粉配成藥。你們千萬不要客氣，就當(dāng)是我以此回報(bào)、向鄉(xiāng)親們道歉賠不是。”

善良的村民們聽說楠木要自爆解體，齊聲勸道：“楠爺，不要啊，你修行千年不易啊，你的好意我們領(lǐng)了。”聽了鄉(xiāng)親們的話，楠木感動的淚水沿著樹身流了下來：“謝謝你們，我意已決，但我不會全然消失，我會化為一棵小樹，從此那高高在上的千年楠木不在了，呈現(xiàn)在你們眼前的將是與大家和山中草木共生共長的普通小楠木。”

楠木話音剛落，只見一道霞光籠罩樹身。“嘭”的一聲楠木全身炸裂，化成無數(shù)金燦燦的木塊撒落在地，樹洞中的奇珍異寶也出現(xiàn)在大家面前，只見濃濃的紫氣從樹中騰空而起，楠木變成了仙風(fēng)道骨之人被紫氣徐徐托上天空。 老道望著天空大聲喊到:“楠仙，祝賀你修成正果。你的成功使我頓悟了成仙之道，舍身為他人才能成仙，功德圓滿自然成仙，無心成仙反而成仙。眾生皆有仙根，只要是心地善良、無私奉獻(xiàn)者，無論是人還是草木都有望成仙。仙可在天上，也可在人間，更是在心中。”

越升越高的楠木望著腳下久久不肯離去的鄉(xiāng)親們及道長老人，連忙說：“趕緊回去吧，真誠感謝你們，是鄉(xiāng)親們的善良、無私、大愛，是道長老人的點(diǎn)撥，使我開悟成仙。我已留下一些樹種，來年就會長成樹苗，長大成林后無私地為你們服務(wù)。我也會化成不同的身份常來看望你們，保佑你們。”

道長目睹楠木成仙后，反復(fù)琢磨楠木的成仙史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原先的求道之路也與楠木起初那樣走偏了。過去自己只是一人在山中清修，不走出深山為百姓做好事、積功德，何時能成仙？他對著上天喃喃自語：“楠仙，我對你的所謂開導(dǎo)都是經(jīng)書上的說教，行動上我還不如你。你用粉身碎骨的涅槃之舉給我上了一課，使我真正懂得什么是仙、如何成仙。”自那以后，村莊里總能看見一位老人，一邊為村民看病，一邊潛心修行。

千年楠木飛升成仙一年后，在他的飛升地長出了一片楠木，他們低調(diào)地與其它樹木花草抱團(tuán)生長。若干年后，一棵楠木脫穎而出，村民們都說這是飛升成仙楠木的化身，于是便時常來祭拜他，楠木也有求必應(yīng)，竭力為村民送福、送健康、送平安。有一年村里干旱，幾個月未見一滴雨水，村民們來到這棵樹前求雨，果然靈驗(yàn)，沒過一會兒，天空下起大雨，三天三夜未停，幫鄉(xiāng)親們消除了百年不遇的旱災(zāi)。村民們念著千年楠木的情，都稱這棵樹為樹仙。

樹仙的子孫在村里也得到了繁衍。孩童們常在一棵粗大的楠木下玩耍，老人們一有空就坐在樹下納涼閑談，向晚輩們和來來往往的人講述千年楠王的故事。而山中那片楠木林，也始終枝繁葉茂，與其它的樹木花草一道，默默守護(hù)著這方水土，把無私的溫暖留給了人間。